视线开始回归,那些朦胧的光和色最终构成一张生动无比的脸。

  埃托尔重新戴上了黑色的隐形眼镜,但米沙记得深藏在他左眼之下的风光;接着他不可避免地将视线移到埃托尔的嘴唇,它们的颜色很深,米沙仿佛还能感受那里的柔软……

  埃托尔注视着米沙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感觉好些没有?”

  米沙呆滞地点点头。

  “很好,那我们快回去吧。”埃托尔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土,“花了比我预计还要长一点的工夫,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也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况且在雨天的沼泽林里久待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埃托尔把米沙拉起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继续之前的话题:“卡玛并没有超自然的能力。她能看破你的内心,只不过是因为使用了最普通的冷读技巧而已。许多在电视上表演的灵媒和魔术师都会这一套——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根据你的反应猜下去,如果你不中招,她就会说点别的来刺激你,或者再换一个对象。”

  无论神态还是语气,他都如此自然,若不是嘴唇上还泛着水光,米沙几乎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在米沙的家乡,流传着关于妖精的传说,他们拥有黑色的头发,擅长用谎言引诱他人。

  黑发的会骗人……

  埃托尔把米沙拉起来,后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是没什么暧昧的好哥们握法,但两人的肤色差了好几度,叠在一起莫名地体现出一些令人遐思的视觉效果。

  米沙忽然感觉很不高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看上去需要安慰。我也很想给你一瓶伏特加,但是手边什么也找不到。”埃托尔说,“在监狱里,如果一些异性恋囚犯按捺不住寂寞,向狱友购买‘服务’,他们会得到一本用来想象的性感女星写真集,以防对着男性硬不起来……不过看来你并不需要那些。”

  “我不是同性恋。”米沙好像在跟谁强调这一点似的说。

  “我知道,你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埃托尔停下来,看着米沙戏谑地说,“别愣着不动,还要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米沙点点头,然后又慌张地摇头:“你说卡玛是骗子,证明给我看。”

  “我可以给你还原她的所有诡计,不过还是等回去再说好吗?我浑身都湿透了。还有抬下腿,你踩着我眼镜了。”

  埃托尔捡起那副不知何时被撞落的眼镜,检查过后装在口袋里:“可惜,已经不能用了。”

  “你怎么忽然戴起眼镜?”米沙奇怪地问,“还有,为什么冒充宗教协会的工作人员?”

  “哦,那部分倒是真话。记得吗?我是个巫师,有执照的。我来这儿原因解释起来挺复杂,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是来拆穿命运之母的谎言,以此清除竞争对手的。”

  米沙都不知道干这行还需要营业执照。

  他们朝沼泽林外走,视野里出现了教会成员们的身影,泰勒是冲在最前面的,见着米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评:“你乱跑什么?卡玛从来不允许我们进入沼泽林!”

  “卡玛说什么你都信吗?”米沙问他。

  “当然,那都是命运的指示。”

  米沙忽然感到气愤。他故意落后几步,用泰勒听不到的声音问埃托尔:“你能拆穿她?”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很好,让我们叫这个打着宗教名号随意触碰他人伤疤的谎言家受到惩罚吧。”米沙恶狠狠地说。

  “说得好,但是我得提醒一句……”埃托尔凑到他耳边低语,“你前门开着。”

  感受到呼吸的热度,米沙的耳朵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处男那样,红成了餐桌上的波士顿龙虾。

  他们回到农场,米沙向其他人道歉,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失控。他回到谷仓,换下被淋湿的衣服,在脱裤子的时候动作有些别扭,总觉得布料上面还残留着某些可耻的痕迹。

  米沙一边唾弃自一边找了个地方把衣服摊开晾着,就听见有人把谷仓的门打开一条缝。

  埃托尔走了进来,看着用手盖住重要部位的米沙,无所谓地耸肩:“慌什么?你的身材很好,肯定经常秀给别人看。”

  “那是两回事!你干嘛不敲门?”米沙吼道。

  “知道吗,你现在别扭得就像只小雏鸡。”

  “当然不是!我只是……”米沙找不出形容词,“我从来没有跟认识的人发生过关系。”

  “我知道了,你是那种爽过就拍拍屁股走掉的人,所以根本不知道第二天醒来面对彼此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埃托尔感叹,“身体放荡,心灵却纯洁得像个天使,哇……我越来越觉得你可爱了。”

  “而我觉得你越来越可恶了!”米沙气急败坏地说。

  一片灰尘从横梁上落下,埃托尔打了个喷嚏,环顾谷仓,皱眉道:“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嫌弃你就别来。”说起这个米沙就来气,“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同性恋,没人愿意跟我住一间房,所以才把我赶到这里来。”

  当看到农场里的人给埃托尔安排的空房间时,米沙才知道,斯特凡诺那套关于房间不够的说辞纯粹是在敷衍自己。

  “这儿比较好说话,我的房间很可能被监视着。”埃托尔说,“你干嘛朝我生气?又不是我让其他人误会你是同性恋的。”

  “当然是因为你!”米沙无奈地说,“我告诉他们,我要去人肉货架找你……我他妈怎么晓得那是个同性恋聚集的鬼地方?”

  埃托尔张大嘴巴,惊讶之后是嘲弄的笑声:“我的天啊,快乐,真是快乐。恐同直男竟然也体会到被歧视的滋味了,真是天道好轮回(Karma is a bitch)……”

  米沙不高兴地说:“别那么讲,尤其是别挡着卡玛的面。”

  埃托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卡玛(Karma)是因果报应的意思,这句话指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并不是说卡玛是……上帝啊,你真是可爱,阿里克谢。”

  “你真的得停止乱叫我的名字。”米沙很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我总得想个什么称呼呀,尤里。谁叫你这么别扭,总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米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慌张:“好吧……现在我们已经不淋雨了,你该好好解释解释,所谓冷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冷读的基本原理就是观察微表情并加以推理——瞳孔放大意味着震惊、呼吸加重意味着紧张、眼神游离意味着心虚……跟测谎仪差不多,你面对的是一个聪明人,她懂得观察你的反应,随机应变。”

  当米沙还在走廊里的时候,卡玛就在观察他了。尽管他的口音改善得很明显,但还是和本地人不一样,他也许来自另一个州,或者欧洲的某个国家,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在北方,毕竟这里已经快到版图的最南端了。

  位于中部的内布拉斯加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物,如果不是埃托尔提醒,米沙不会意识到卡玛一直用手画圈的目的——所有人都知道,地图上的上下左右对应方位上的东西南北,当她的手指偏向左边的时候,米沙的表情变了,所以她知道答案是西边。

  西部最多移民的州是哪里?加利福尼亚。如果答案错误,卡玛就会按照移民人口数量的排序继续猜下去:纽约,德克萨斯……用上一些话术,就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瞎蒙。

  后面的更加简单,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出现过重要的女人——母亲、姐妹、女友……她只要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再根据米沙的表情往下猜。什么互有分歧又爱着彼此,那些都只不过是人们愿意听见的而已,屡试不爽的安慰剂。人们总是不愿意怀疑好话的真假。

  只不过是又一个内心空虚有机可乘的倒霉蛋……

  “所以一切都是骗人的?”米沙狠狠地说,“如果她站在这里,我一定会掐住她的脖子。”

  “你是因为被骗了而生气,还是因为她是假的而失望?”

  埃托尔的问题一针见血,米沙完全无法回答。他慌张地四下张望,想找出威尔存在过的痕迹,但无论怎样努力,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上去像是疯了……”米沙喃喃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埃托尔说,“你究竟看到了谁?一位‘并不受尊敬的年长男性’,是你的父亲么?……不,是你的兄弟。”

  “法律上的兄弟,我的姐夫。”

  埃托尔小声嘀咕:“所以项链里的女人是你的姐姐……很好,不是前女友就行。”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听着,冷读是对微表情的解剖,所以想要不被看穿,你必须训练自己。直面无法直面的过去,正视不能正视的缺憾……你得跟自己和解,米哈伊尔。”

  米沙眉头一跳,埃托尔这次猜得非常接近了,尽管这不是他的全名,但米哈伊尔的昵称正是米沙:“我做得到吗?”

  “当然。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米沙感到非常疲惫,从弗朗西斯探员那里得知安娜在寻找他之后,威尔像示威似的频繁出现,扰得米沙心力交瘁。他把秘密保守得太久,它像一颗剧毒的果实在灵魂里生根发芽,伸出触手汲取养分,把米沙的身体吸成一具空壳。

  “告诉他吧。”不需要威尔开口,米沙自己这么想道,“这样我就能休息了。”

  在埃托尔关怀的目光下,米沙缓缓开口:“我的姐夫,威尔……他在7年前被杀了。但我总觉得,他的灵魂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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