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嬷嬷回禀太子妃,容我更衣便来。”我说。

  宫中穿衣,场合皆有定规。如今去见太子妃,需换下礼服,更为常服。

  太子妃说要下棋,我没有理由不从,只得让小莲服侍我更衣,也改了妆发。

  换下这身衣冠,我的婚礼便正式宣告结束了。

  离开太孙宫时,回望正殿,灯火犹通明。

  胸口果不其然疼了一下,慌忙扭头不再看,扶着小莲往太子妃那里去。

  “平身,坐吧。”太子妃轻轻挥了下袖摆:“长夜难熬,不如来陪我下盘棋。”

  我依言在棋盘对面坐了,太子妃却不急着下棋,细细地打量我一番,才说道:“你还是个小丫头时进了宫,几年好像一眨眼间就过去了,转眼就长到出阁成婚这么大。这些年你侍奉太子和我用心,对太孙也是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也早已打心里当你是自己人。为了婚事,让你吃了苦。选妃以来,一直想着咱们娘俩该好好说说话,怎么想来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今日。连月来,你心里必是怨我的。”

  我忙道“不敢”。

  太子妃苦笑道:“你是我教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敢。可心里,终究还是不平呐。”说着从身侧拿了一支卷轴给我。

  我不解其意。太子妃示意我打开。

  轴中画着一对交颈孔雀,一卧一立,意态缠绵。

  设色贵重,用笔细腻,我在朱瞻基身边多年,一看便知是他的手笔。只是今日这画里不同以往的悠闲趣味,流露出一种凄丽哀艳,看得人忍不住滴泪。

  再看画上题的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古诗为焦仲卿妻所作》,千古佳词好句,如今想来,句句如刀。

  “这画儿,你也是第一次看?”太子妃见我泫然欲泣只强忍着,问道。

  我说是。

  他心里的百般苦处,原来连对我都未能全部流露,只自己默默画在纸上。

  送我去张府待嫁前那几天,他几乎朝朝暮暮守在我身边,绞尽脑汁编出俏皮话来逗我笑,像个甜饼儿一般。

  我知道他是体贴我的心才如此,因而也配合地笑着。

  我以为他会比我稍微快乐一点点。以为他向来胸襟宽广,能比我想得更开些。

  如今从这幅画看来,两个人不过都是为对方强颜欢笑罢了。

  “自从婚事定下了,他也没再说过埋怨我的话。可是你看他心里,你自是他的刘兰芝,我,想必就是那棒打鸳鸯的焦母罢。”

  我忙道:“太孙孝顺,断无怨念,还望太子妃明察。”

  “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也无非私下画幅画而已。”太子妃说:“可他不管怎么拿你当刘兰芝也好,怎么当我是焦母也好,他不能去做焦仲卿。”

  “太孙,他肩上有社稷,他将来要做个明君。这些太子妃教导过,嫔妾都明白。”

  可明君,就不能简简单单和一个自己相爱的女人长相厮守了吗。我也并非诱惑他骄奢淫逸、干预朝政的祸水啊。然而这些话,也只能在心中化作无声的呐喊,说不出口。

  “他不只将来要做明君,眼下他根本不能出错。”太子妃言辞恳恳:“陛下不止有一个儿子,太子也不止有一个儿子,直到那一天之前,基儿都不能犯错,你明白吗?我知你是真心待他,就当是为了他,你不能由着他胡来。”

  话说到这里,我便明白今晚特意叫我来的用意了。

  “嫔妾,今晚愿意陪太子妃下棋。”

  对弈,才走了没几着,听见太孙宫那边似乎有喧哗,我死死按捺着自己不去理会,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喧哗迟迟不止,太子妃才开口问吴嬷嬷“什么事”,吴嬷嬷看了我一眼,回道“太孙喝醉了”。

  太子妃道:“喝醉了,就给他醒醒酒。太孙妃是摆设么。”

  吴嬷嬷领命去了,太子妃神色不变,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我见她落子何处,愣了一愣,太子妃见我看她,才垂眸重新看了一遍棋盘,苦苦一笑,叹道:“下错了。”

  我从不知道,一夜竟有这么长。

  天边泛了白,渐渐四周鸟雀声起了。阳春三月,正是莺穿柳、蝶恋花的时节。

  太子妃起身道:“难为你陪我一夜。回去歇歇罢。待会儿还有朝见的礼。”

  我答应着。

  刚要走,太子妃叫住我道:“这门婚事,母亲怨我,儿子怨我,你也怨我,我都不后悔。我知我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另外,我这些年是以先皇后生前言传身教,转而教你。虽则在婚事上委屈了你,你将来做不得贤后,仍盼你做个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