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鹤影坐在游轮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大海。费奥多尔不会催着他讲述,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来走神、思考。

  他在思考自己,西宫月昳,在想什么。

  和自己的另一半意识离开得久了,便回生出差异性。以往马甲之间的意识都共享记忆,记忆意味着情感的承载和对事物的认识。他自己的情感挺复杂的,而且身在此山中,自己很难了解自己。

  “听故事听得开心吗?”他问费奥多尔,“等价交换,你也来说点关于自己的事。”

  “我的生活没有您丰富。”

  “费佳,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拙劣的谎言。嘛,我的生活确实还算丰富,尤其是表演结束遇到疯狂粉丝,我每年都得处理几十个跟踪狂。”西宫鹤影站起身,从柜子里扒拉出了一点桌游小玩意,“就当打发时间,来下棋?”

  费奥多尔自然同意。

  西宫鹤影又说:“你肯定会赢我。”

  黑白两色的棋子被放在桌面上,西洋棋的一局不短不长,果不其然西宫鹤影输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棋子推开,重新来了一局。

  结果依然是一边倒的被碾压。

  费奥多尔看他,用眼神询问是否还要来一局。

  西宫鹤影叹气:“有时候我真烦你们这些聪明人的脑子,是哪里结构不一样?怎么算力就这么好。”

  “您的算力也很好。”费奥多尔说。

  “太谦虚了,完全不能和你比。”西宫鹤影抛着两颗棋子玩弄,“你的表情就像是在疑惑,‘啊,这个笨蛋是怎么算计到其他人的’。”

  但费奥多尔回答了:“现实是一面放大的棋盘,棋盘却不能完全代表现实,您有不少我值得学习的事。而且您也不能被称为笨蛋,太谦虚了。”

  “诶……不过我今天确实要说一些笨蛋的话。我讨厌所谓的神明。”

  【等等……】系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别激动,费佳。我承认神明的存在,但和你认知的神明绝对不一样。”西宫鹤影推着棋子,他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棋盘上的一格,又像是透过现实看到了更远的什么东西,“我讨厌祂,我这一生有不少坎坷是拜祂所赐,这东西根本不值得我尊敬……”

  他猛地捂住胸口,垂下头呛咳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到黑白的棋盘。

  “啊,你看。”他擦了擦血迹,苍白的脸上是不健康的潮红,“说也说不得。”

  漂亮的、矢车菊蓝的眸子眨了一下,眉骨上无端出现一道锋利的破口,血顿时顺着白色的睫毛滚落。看着可怖极了,偏偏又有一种邪异的、破碎的美,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犹疑,只有意料之中的坦然和释怀。

  【别说了。】系统心疼,给西宫鹤影调整身体数值,降低痛感,【你明知道会这样,也不知道你现在这种求死的作风是从谁那儿学来的……别这样,好吗?】

  其他人可以妄加猜测,他却不能说哪怕一句话——因为他真的见过。

  费奥多尔站起身,他神色莫名,背对着窗,光沿着他的身体镀了一层,以至于有一点看不清表情。他低头看着棋盘上的血迹,还有很明显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西宫鹤影。西宫鹤影整个人半躺在椅子上,脸被阴影遮着,双腿并拢着曲起,血色沾到衣领上,白色和红色交织。

  费奥多尔踌躇片刻,伸出一只手向前:“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关爱,可他的表情与眼睛完完全全出卖了他,那里面溢满了令人恐惧的狂热。

  半响,西宫鹤影才有了点反应。

  “谢谢……不过我还不至于在这里死去。”他伸手抹了抹,把猩红液体沾到了鬓角,西宫鹤影对费奥多尔的癫狂视而不见,他把扑克脸和表情管理学了个十成十,无论如何都能做出体面的表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感受。”

  “刚刚说到哪来着。”他抽出一张纸巾,细细地擦拭血迹,仿佛那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哦,神明的事。”

  “很久以前我就和祂打过交道了,但那时候我对祂还有一份尊敬,毕竟祂才是一切的规则。祂只在意结果,一些既定的命运,而我更享受过程。直到我遇到了异世界太宰的事。”

  费奥多尔在安静地听,他不确定西宫鹤影所说的内容,有几分真实。血是真的,但说不定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直到西宫鹤影说起首领宰,他才忽得往前倾:“您是说,那是祂的意愿?”他很快联想到西宫鹤影之前说的故事里,被暗杀的事。

  “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祂确实想要让异世界的太宰在那时候死去,只不过被我们打断了。”西宫鹤影搓了搓手,因为失血而手指冰凉,“我想要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逃生魔术,这种表演在业界备受推崇,虽然我没在正式场合进行过这类型的大型演出,但怎么说也学习过。所以我一开始想着规划一个逃生魔术,表演给祂、给这位我的职业生涯最独特的观众。”

  “您失败了吗?”费奥多尔想起西宫鹤影的“死因”,那是一种不明异能造成的致命伤,从结果上来看,大抵是失败了。

  “不,我成功了。”西宫鹤影弯了弯眼睛,眉梢扬起,“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嘛,也不太对,算不上成功,这魔术后面烂尾了。”

  “任务成功了。”河川岐没急着揭下伪装,而是蹲下来确认了目标的死亡。现在四下无人,漆黑的天幕上团着厚厚的乌云,只有海风呼啸,暴雨将倾。感受到目标确实已经没了心跳和呼吸,他才喘了口气,“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为什么这会是ss级的任务?”

  河川岐的声音停了停,大约是在听他的系统解释。

  任务已经完成,他甚至不屑于隐瞒自己和某种存在交流的事情了,光明正大地和系统对话。

  “八成是你们估算错误了……”他随手把武器抛入大海。

  系统那边也确认任务完成了,他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这具身体是死亡还是被人抓住拷问,都不重要。河川岐彻底放松下来,轻声和系统吐槽:“一个体质普通、甚至更差的人,异能的无效化虽然很强,但完全可以用纯粹的武力应对,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任务排那么高。”

  “脸倒是挺好看的。”

  他闲下心来观摩,雨水把太宰治的大衣打湿了,不过原本就是黑色一片,看不出什么东西。血液被稀释,顺着重力的方向蜿蜒,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河川岐哼着歌。

  他已经习惯生命的流逝,任务只是任务,对于小世界内发生的一切都不用在意。

  但他忽然停住。

  “什么?”河川岐的声音含着浓浓的疑惑,“有个加派的任务?”

  “虽然仍旧是暗杀任务,但这不太符合规定吧。”接下来的声音隐没在海风里,他没有说出来。

  许久。

  “……行。”报酬丰厚,他还是应了下来,“西宫……这名字怎么这么拗口?月昳?啧,还得到隔壁世界去……穿越来穿越去的,晕死了。”

  河川岐停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什么,但远在大脑处理这信息的时候,视野就已经天翻地覆。他的身体被重重地掼在地上,而疼痛甚至慢了几秒才被感知。

  嘎吱嘎吱。

  喉间的骨骼在悲鸣。

  雨滴、血水,混合着落到他的脸颊,他眼睛睁大,双唇痛苦地张开,身体本能地挣扎。

  “本来想装死装到结束。”西宫鹤影想开个玩笑,但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声音也在发抖,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魔鬼恐吓的表情,连声线都没能维持住,变成了原来的声音。

  什么扑克脸,统统丢在脑后。

  “呸。”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才是需要解释的那个——河川岐已经快要昏过去了,挣扎加上缺氧,人的意识很快就会模糊,他使劲蹬着腿,很想说一句话:

  扼住他的脖子他怎么解释?

  系统都确认任务完成了,这家伙怎么还能死而复生?

  西宫鹤影剧烈地喘息着,瞳孔都是放大的,可以说理智还没有完全回归,肾上腺素才血液里不断流转,他偏过头,“哇”得吐出一大口血,又随手擦去。他胸口有贯穿伤,为了装死付出的代价很大,河川岐不断挣扎,他的异能凝聚成实体,又狠狠扎进了他的腹部。

  西宫鹤影从始至终没有松开手。

  他看着河川岐瞳仁上翻,昏了过去。

  “不打算出来解释吗?”略带失望的声音。

  直到这时,河川岐的身体才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缓缓撑开,眼睛里一点瞳仁都没有,被一种银白色的光芒占满。

  “终于见……”西宫鹤影很累很累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为什么……”

  “维持秩序。”河川岐的身体发出声音,“你应该被消除。”

  于是西宫鹤影明白了,祂一直知道他在这里,而且知道他没有被杀死。

  “我们约定过的。”

  “你破坏了平衡。”祂说,“你不应在此。”

  西宫鹤影不知道说什么。

  祂面无表情地看着西宫鹤影,开口:“你曾经是出色的任务者,你本应拥有合理的生存机会,但你违反了秩序。”

  “你仍有机会补救。”

  “杀死太宰治,交出违规系统。”祂又说,“往后你将获得自由,再无人会干涉你的生活。”

  沉默。

  “好呀好呀。”西宫鹤影哑着嗓子回答,“你说得可太好了,多么简单的任务,多么大度的管理者。”

  他笑了,低下头,与“河川岐”的距离拉近。

  “所以。”

  “请你去死好不好?”

  朝雾卡夫卡,芥见下下。

  搞同人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