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

  靳泽醒过来时, 脑子依旧昏沉得厉害,以至于他在床上睁开眼后,空空看着天花板好几秒, 才翻身去看身边的人。

  但身边早已经冰凉,显然人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是淮言昨天递给他的牛奶有问题, 因此他才一直昏睡到现在。

  他很确定,昨天亲他的人一定是淮言, 这个房间除了他,一定不会再有别人进来了。

  但是为什么要走呢?或者说,为什么要亲他呢?

  靳泽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唇。

  昨天的那个吻真的是一个很淡的吻, 对方似乎是怕他会醒过来,很克制而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轻轻触碰一下就松开了。

  靳泽很肯定, 这已经不是一个还在兄弟或者朋友界限范围内的吻, 但对方究竟为什么吻了一下, 就很快松开了呢?

  是试探吗?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靳泽的脑中灵光乍现, 想到青年的逃走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心意, 因此也借以试探自己是否动心。

  那吻完他之后逃走就意味着……

  青年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但依旧无法接受他,所以以最体面的方式逃走了吗?

  仿佛有什么冰冷液体顺着血液灌进去, 让靳泽胸口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般寒冷。

  真的已经到了这一步吗?他是不是真的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淮言怎么会离开他呢?淮言怎么会逃走呢?

  他有些恍惚地下了床,不死心地将整个房间都找了个遍,

  然而没有, 一点青年的影子都没有。

  他甚至确定,青年是在两人睡下去不久就走了的, 因此昨晚对方放下的牙刷, 甚至都没有改变位置。

  是真的逃走了, 是真的离开他了,他努力了这么久,淮言还是从他的身边消失了……

  被压制的野兽骤然间冲破了牢笼,沸腾的血液从紧闭的大门中翻涌而出,瞬间就烧到了大脑。

  靳泽的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他的声音冷得可怖,伸手拨了电话出去:“十分钟之内,我要淮言现在的位置,我要把人……抓回来。”

  *

  爱尚传媒大楼内

  淮言的身边还放着自己的行李箱,本来是从节目录制地出来带出来的,现在又是从酒店里拉出来。

  下了飞机,他没有任何的迟疑,拉着箱子直接来了爱尚传媒的大楼。

  杜朋兴是在淮言之后来的,他本来电话里已经跟人说好了,让他直接去机场就行,周韵已经等在那边了。

  但他没想到淮言会亲自过来,还说有重要的事儿跟他说。

  杜朋兴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淮言态度坚决,还说如果不见面,他就不去美国了。

  现在事情进展很顺利,詹舒绒跟他签了些东西,保证事成之后会给他一大笔钱和资源,还会帮他完成爱尚的转型。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差错,因此虽然心里存疑,但终究还是来了。

  两人坐在会议桌的两端,这是个小会议室,两个人中间没隔多远,让杜朋兴第一次完整地看向对面的人。

  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对方。

  为避免夜长梦多,他率先开了口:“淮言,你究竟想说什么?”

  淮言见状,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一直放在腿上的文件袋里一连拿出一沓的文件来。

  “我想解约。”

  杜朋兴一愣,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解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淮言出来之前,已经事情到了这时候,他大概会很慌张,然而事实是他现在冷静地可怕。

  “这是我第一份跟你签订的合同,借款两百三十万整,钱我在进公司的第二年,分五笔打进了你的私人账户里,这是我的汇款记录……第二份合同是跟公司的签约合同,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分成,二八分,合约失效三年,正好在今年结束……这份是上回陈东那事儿之后,我跟公司签的赔偿合约……”

  这是他从认识杜朋兴开始,跟他或者公司签的所有协议,一些汇款信息,以及杜朋兴帮他垫付的医药费票据等等。

  淮言将这些文件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都摆在两人面前,“我要解约。”

  青年的态度实在太过坚决,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可明明在原先,他一直觉得淮言会解约的时候,对方始终没有动作,而现在,只是要他短暂地离开靳泽一年而已,竟然就为此要跟他解约?

  “为什么?你母亲的医药费,不打算付了吗?”

  淮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前的人,在四年前,是曾经被他视为过救命稻草的。

  四年前,他父亲生前被人诓骗,签下了一份对他很不利的协议,以至于死后欠下了巨额债务。

  淮母不得不卖了房子和首饰来偿还这笔债务,但依旧不够,她还因此忧思过重住院,也就是这次的小手术,让她接下来这么多年,都成了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这对于刚要上大学的淮言,几乎是晴天霹雳,不得已,他走了非.法渠道借下了高/利/贷,来维持母亲高昂的治疗费。

  而欠债总是要还的,淮言当时卖了房子,就窝在一个四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欠债还不上那些人就开始藏,开始砸。

  而杜朋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尽管他开出的还债条件和利息丝毫不亚于高/利/贷。

  但淮言是真的怕了,怕睡觉的时候,会突然被人抓着头发从床上提起来,更怕母亲病房外时不时乱逛的人影。

  因此这些年来,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杜朋兴和爱尚的这些条约,无异于是压榨了,但依旧能够忍下来,即便公司给他制定的路线是黑红,往上骂他的人铺天盖地,他也依旧能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拍被骂花瓶的戏。

  其实也不是没有难受过,网上的人隔着屏幕骂人,恶毒的话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但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钱,需要钱来维持他和母亲的生活,没有什么比娱乐圈来钱要快了。

  他之所以今天会坐在这里,也是因为,他已经算了很多遍了,自己手上目前赚的钱,已经足够他母亲接下来的医药费了。

  见他不说话,杜朋兴的神色冷得更加厉害:“你想签去超然?”

  淮言闻言只是摇头。

  他其实知道,如果他想的话,靳泽从来都是比杜朋兴更好的求助人选,靳泽对他的帮助,可以是无条件的。

  但他喜欢靳泽,他爱靳泽。

  所以四年前,靳泽的超然还在起步时期,他不能让一个父亲欠债还差点入狱,自己借过高/利/贷的人进去,他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他不保证哪一天这些会被人爆出来,所以他不敢冒着会毁了对方事业的风险去拖累对方。

  而现在,更不能。

  先不说他的炸弹危机还没解除,他这些年的黑料就需要耗费很大心力洗白,而他知道,靳泽不会让他留着这些污点的。

  当然,除了超然,别的公司也不行。

  他知道,爱尚虽然现在行将就木,但到底曾经辉煌过,影响力还是有,另外爱尚从来没有放弃过全网黑他,就是为了怕他解约去别的公司。

  所以他的决定……只是不当艺人了而已,或者公众面前,实在太累了。

  他虽然能平静地看着别人的谩骂,但人心毕竟是肉做的,他也想过的,为什么是他呢?能不能放弃呢?

  可是不能,他需要钱,需要钱让他母亲活下去,也需要时间……让他还能等一个和靳泽重逢的美梦。

  所以他现在无比感谢坚持下来的自己,他甚至感谢詹舒绒就这么大剌剌地将他母亲暴露在靳泽之下,让他不必再为自己的伤口找一个掩盖的借口。

  杜朋兴见他这样子,也猜到了几分他的想法。

  他只是有些惊讶,其实很少有人能适应明星这样光鲜又高薪的生活,再回到平凡中去,但淮言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

  但这样的话,詹舒绒那边的计划就会落空,杜朋兴暂时找不到比对方更好的合作伙伴了。

  所以,不能放淮言走。

  他脑中突然想到些什么,既然淮言是因为不想拖累靳泽的话……

  “淮言,你知道靳泽想签你吧?但你不知道他出的是什么价格对吧?”

  杜朋兴说出了一个数,以及靳泽开出的条件。

  淮言的眼睛倏地睁大,靳泽出的这个条件,就算是他再给超然干十年也赚不回来,这完全是赔本的生意。

  加上他虽然不懂商场上的这些事,但是如果他没想错,一旦挪动这么多的流动资金,一定会影响超然目前的资金链,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也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淮言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发凉。

  杜朋兴在威胁他,威胁他退回去,威胁他放弃抵抗。

  “淮言,你还小,反正只是一年而已,何必呢?一年之后,詹小姐的目的达成之后,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不是吗?”

  淮言闻言,掐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多个小时,五十多万分钟……怎么能叫做而已呢?

  他已经用了四年,用了四年来还清这些债,让自己站在对方面前时能稍稍体面些,他又怎么能再去等这五十多万分钟?

  他觉得自己大概从来都是不勇敢的,从来别人在形容他时,都不免要用上怯懦两个字。

  他自己觉得大概也是,所以他自卑,怕自己不够资格能站在靳泽身边,他也患得患失,喜欢靳泽对他的特殊,又讨厌那只不过是对方对待弟弟的行为而已……

  他总是在害怕,总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伸出手。

  但还好,就像杜朋兴说的一样,他还小。

  所以,这次,他要勇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勇敢,再让他和靳泽分开了。

  他回想起昨晚他和靳泽的那个吻来,他很小心,对方大概也发现不了的。

  继续让他站在靳泽身边吧,无论以什么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拿出几份文件来,这次他是直接甩到了杜朋兴面前的。

  对方起先还没当回事,在看清上面的图片时,却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些,你……!”

  淮言也站了起来,“这上面详细记录了,你第一次想让我陪酒,并且暗示我献身的证据,房卡什么的都有。但我想第一次的证据应该不够充分,所以第二次的,陈东那件事……你也插手了对吧?”

  杜朋兴将那份资料拿了起来,发现第二次陈东那件事情,他分明只是提供了一些中间的渠道关系,竟然被淮言连人证都找到了。

  他想到了什么,“是周韵?”

  淮言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今天杜朋兴原本就打算让对方带他去美国,所以周韵和他的见面完全没让人起疑。

  而对方之所以能拿到这份文件,还多亏了周韵早在他落水时候的全网黑后风评反转,就意识到这里面是靳泽在帮忙。

  因此,他如今才能顺利将这些东西都放在杜朋兴面前。

  果然,杜朋兴在看完后,脸色已经彻底白了,最后只能瘫坐在椅子上。

  不用多久,爱尚就会发出和他正式解约的声明,也会宣布他退出娱乐圈。

  一切事情都解决了,淮言拉着箱子从爱尚出来,只觉得身上的重量骤然间就轻了,他看着外面的天,只觉得连天都蓝了不少。

  詹舒绒那边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戒备,所以靳泽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所以现在……该回去找他了。

  手机上打的车还没到,面前却突然有辆黑色的车停下,没有车牌号,看上去有些诡异。

  下一秒,他就被拽上了车,口鼻都被紧紧捂住。

  熟悉的声音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落进耳朵里,“言言,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