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网>穿越重生>魔教入门指南>第91章 病逝

  李青怔怔地望着他,伸手也摸不到他的衣袖,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内力稍稍停滞了运转,紧接着喉头一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多半洒在了陆杨的脸上,合上眼,再没了动静。

  陆杨呼吸一滞,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凑过去探李青的鼻息,幸好还有些许微弱的气流。

  鲁见深一挥手,焦急地对仆人道:“去把云别山主给我抬过来!”

  陆杨坐在床边,心惊肉跳地检查李青身上的伤势,还不忘回头加了一句:“将林谷主也请来吧,拜托了。”

  他手边没有可以用的丹药,往一旁桌上一扫,瞧见一只木头盒子,应当是针盒。

  鲁见深一看,便明白过来,招呼下人迅速安置了好几个照明设施进来,方便陆杨给李青施针。

  陆杨颤着手,轻轻拨开李青的衣裳。

  原本白净细腻如玉一般的皮肤,遍布黑色的细纹,密密麻麻,乍一看好似纹身,可见这蛊毒实在不好化解。

  这两年间,江湖正道也费尽心思、四处寻找能解此蛊的能人异士。却不晓得,除却陈千叠那边的势力,世上唯一一个可能为他解蛊的人,早就埋在了万丈峰的后山。

  陆杨当初不情不愿地学万丈峰手艺时,就没有炼蛊的天赋,无论师父怎么敲打,也不如其他师弟们的成果要好。长此以往,他便彻底放弃了,专攻毒术,天资又聪颖,也能在山上夺个魁首。

  他看着这具身体,心里针扎似的疼,分明还没施针,倒像是自己浑身被人狠狠戳了一千次。

  陆杨背上全是冷汗,被请来的人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回过头,是已准备妥当的林大夫。她将孩子交给身后的奶娘,刚照顾完那边的伤患,又要来这里施针,实在辛苦。

  她瞧见陆杨眼中的迷茫与惊慌,微微一笑,像个母亲一样地揉揉他的头发,宽慰道:“没事,会好的。”

  说罢,便顶替了陆杨的位置,过去非常专业又迅速地施了一套针,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干这活儿,早已习惯了。

  一头雾水的李吉祥也被抬过来了,他看了看屋内的阵仗,朝陆杨招了招手,瞥见他脸上的血,还从怀里掏了块粗布给人递过去,小声问:“喊我过来干什么?”

  陆杨蹲在他身边,脸色很不好,接过布后随意抹了一把,手仍然颤着。

  鲁见深也凑过来蹲下,表情也很急切:“你赶紧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算一算,李青能不能挺过去。”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李吉祥嫌弃地瞥了陆杨一眼,道:“这么担心怎么不告诉他。让我猜一猜,这一口血肯定是被你气出来的。”

  陆杨低头,沉默不语。

  鲁见深:“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真心话都不往外讲,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非得把自己包裹得好似个铁丸子,实际上内心早就融化了。”

  鲁见深扬起眉毛,小声说:“你好了解他,你俩什么关系来着?”

  “我是他爹。”两人非常迅速地齐声说。

  “你怎么不照顾我?压岁钱呢?”李吉祥挑着眉毛问。

  陆杨淡定地回:“你也没有孝敬过我吧。”

  李青浑身被扎了个遍,这里话音刚落,那边他就猛地咳了几下子,苏醒了。

  他的眼神空落落的,虚虚地看向床帐,瞥见林梦娇与其额头的细汗,攒了一口气说:“小桥,别救我了。”

  林梦娇一边取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他:“老娘没有抛弃病人的道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咳咳。”李青深吸了好几口气,又弱弱地道:“我比之植物人还不如,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林梦娇的心本来就悬着,被他这么一说,眼底都蓄起了水汽。她一生见过无数种复杂的症状,竟没有一个是可以与之比拟的,不探他的脉象,只看脸色,都知道这人已经到了油灯枯尽的地步。

  难不成真要放弃?任由那蛊虫将李青活活耗干?

  “......陆杨呢?”

  李青的呼吸已然微弱了。

  “......他不愿意见我?”

  林梦娇垂下眼,摇摇头。

  李青的眼睛灰蒙蒙的,接着从自己的腰带上狠狠拆下一块玉佩,强硬地塞进林梦娇的手里,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是合欢宗宗主信物,可以调令天下所有合欢宗门人。我给你,你替我照顾好他,若有一丝让他难过的,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他的眼睛红了大半,遍布血丝。

  李青再最后看了一眼床帐,安静地合上眼,再没了动静。

  陆杨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便站了起来,用力推开面前所有挡路的人,最后站在床边,去看那袒露了身躯,渐渐失去温度的人。

  他不敢探这人的鼻息,只眼睁睁瞧着他身上的黑色纹样渐渐消散,一点一点地褪去。而他长长的墨色头发,原先像匹锦缎一般,竟也有一缕发丝,缓缓地从黑色化作了白色。

  李青好似位受了诅咒、沉睡过去的睡美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好似一幅画卷。

  陆杨见过许多人去世的样子。

  被他一剑割喉的,被他一棍子抡没的,被他用毒活活折磨死的,应有尽有,这些人命背在他身上,一条一条,血债一般。

  年轻时,梦里总能见到那些人临死前的惨状,一个个地扒着他的裤腿,按着他的胳膊,要来索命。自从和这个人同床共枕后,噩梦便消散了,那段时间,是他此生睡得最舒适的时光。

  后来,经过了一些事情,梦里的鬼魂变做了万丈峰的人,他们不住地哭,又不住地哀嚎,整宿整宿都不得安生。那两年,他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如今竟亲眼见到了李青的死状。却不是他梦里见过的,李青苍老时的样子。

  他毒发时有多痛,陆杨是知道的,到底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之时,见到了什么,才让他面色平静,眉目顺和?

  陆杨突然有些站不稳,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林梦娇还将玉佩递到他的手心,尚还留存着一丝李青的余温。

  林梦娇心里的‘节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面前的人晃一晃,往后仰了过去。

  精疲力尽的林大夫:......

  陆杨再一睁眼,桌前坐着的人,终于换做了段七七。

  她依旧紧皱着眉头翻看文书,以及各地的战损情况,人员伤亡占比,以及一些密报。看她的神情,好似恨不得自己能一目十行,再拆成三个人用。

  屋内安静得可怕,除却他二人之外,没有一个活人。

  陆杨有些口渴,嗓子发痒,咳了一咳,喊醒了正沉浸在战报中的段七七。她揉了揉眉心,给陆杨斟了一杯温茶。

  她一边看文书,一边喂人水喝,因为分心,将水多半洒在了陆杨的身上。

  陆杨又咳了咳,才问:“我昏了多久?”

  段七七眼也不抬:“两日。”翻了一页后,又补了句:“李吉祥都能下地了。”

  陆杨此时的状态不算好,乍听见一个‘李’字,心猛地一沉,两眼一黑,差点又撅过去。

  段七七面无表情地为他掐人中。

  他深呼吸几下,试图平复内心的复杂情绪,半晌后,微弱地问:“......他入土了吗?”

  似乎是因为最近埋了太多的人,一时间段七七也没有反应过来,终于将视线从文书上挪开,转投到陆杨苍白的脸上。

  她愣了一会儿,道:“没有。”

  “没有?”

  “风哥从老谷主那边要来了水晶棺,非要把李青放进去,说有用。但至今也没人知道有什么用。”段七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叙述着,好似与死者并不是很熟悉。

  不过这样子也不能怨她,以她的人生经历,如今可以活着喘气,不轻生,已经算是心志坚定了。

  既然是风禅所为,大抵有用,只不过作用到底是‘拿回去当做无相剑派门口的雕塑’还是‘给合欢宗宗主夫妇一个交代’,就不晓得了。

  陆杨又躺了一会儿,段七七也只是坐着,两个时辰后,除了批阅文书和喝茶以外,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真的脱胎换骨了,只是这代价,实在有些大,寻常人很难承受。

  陆杨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我们要代替他们活下去,看他们没有见过的风景。”

  段七七闻言,僵硬地将脖子扭过来,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

  她大约已经听过无数种这样的话,不晓得耳朵起茧子没有。

  末了,她点点头,目光朝窗外看去。不为远山凝翠黛,只应含恨向斜阳。

  她看着外头的一抹云彩,突然问:“陆大哥,等这事儿一了,我要去出家,你支持吗?”

  陆杨平躺着,眼神也很空洞,此时此刻,他竟然与段七七是同类了,不晓得是该笑,还是该哭。

  “支持,怎么不支持。”陆杨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年纪了,如果很坚定,就算我劝你,你也会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我想,林大夫应该已经劝了你很久吧。”

  段七七点头,淡淡地道:“还有风哥,老裴他们。”

  “如果没有了值得牵挂的事,出家,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继续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儿,在陆杨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话。

  那声音十分低沉,也尤其疲惫,分明用了很小的声音,却仿佛在他耳边炸出了个花。

  “......你不会也要出家吧,阿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