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外面是三十度的江南九月天,沈无漾穿着衬衫短裤一进来,就仿佛进到了深山里,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周围萦绕着的丝丝凉气,但这凉气不会往骨头里钻,只是绕着他盘旋,尤其在他经过香炉旁边时更甚起来。

  他看着眼前飘荡的拂尘,终于犹豫着开口道:“这位道长……”

  “我法号净玄。”

  在沈无漾呆滞的目光里,净玄从容递来三支香,“来了就是缘分,给祖师爷上一炷香吧。”

  沈无漾赶紧接过来,双手平举到胸口,有模有样行了三次礼。

  感谢互联网的发达,这还是他来之前现上网搜的。

  他开始在心里默声祷告:“祖师爷保佑,我二十多年没干过坏事,求妖魔鬼怪远离我,我以后一定加倍积德行善做好事……”

  檐上风铃叮当撞响,他睁眼望着香炉中蒸腾上升的青烟,复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毛毛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诺诺说的是真的,祖师爷保佑,我想再见它一面。”

  香灰猝然落在手背上,沈无漾抬头去看,青烟之中,殿内塑像巍峨而立,肃穆俯视着众生,祖师爷庇护苍生,苍生中包不包括人以外的生灵?

  他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有两个愿望,沈无漾,如果只能满足一个,你要选哪个?”

  沈无漾垂下眸,将香恭恭敬敬插上。

  “我想再见见毛毛。”

  净玄仍旧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只注视着他神情的变化,待到沈无漾回过头时,他才问:“感觉如何?”

  沈无漾大脑像是被人吹了口仙气,只觉得好像有人和他说了句什么,揉着太阳穴道:“感觉还是很好的,获得了心灵的宁静。”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前两天应该出了一次意外。”净玄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但你现在毫发无损,你就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

  “我可太好奇了。”如果不是周围的环境太过宁静,沈无漾都能直接跳起来,他直接握上了净玄的手,低声说:“净玄大师,您帮我看看,只要能帮我解决了这事,香火都不是问题。”

  哪知净玄只笑了笑,却摇头道:“用不着我,你已经解决了。”

  “你曾经养过的一只宠物,将魂魄最后的一缕力量藏在了骨灰里,在最后一刻救了你一命,它替你承了因果,也将因此魂飞魄散,彻底离开这天地间。此乃道法自然,而你身体暂时出现的症状也只是副作用,待它魂魄彻底散去,你的生活也会回到正轨。”

  沈无漾完全楞在原地。

  毛毛,真的是毛毛!

  没有什么蜘蛛侠血脉,是它的骨灰,那条项链替他挡了这一劫。

  他声线都打了颤,“你是说,它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我身边?”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但蛛丝马迹总会有遗存,若你用心去感受,便会发现它的踪迹。”

  净玄说得玄之又玄,但沈无漾听懂了,不光听懂,他还忽然想起高三有一次,他写完今日份练习册,懒洋洋趴在桌上,趴着趴着觉得很舒服,就直接睡着了。

  就是那夜半梦半醒,他感觉耳边有一声很细微的狗叫,有什么东西舔了舔他的手,醒来之后就发现身上多了件衣服。

  他父母常年不怎么在家,基本等同于自己住,他确信这件外套自己放在了客厅,那天早晨还很困惑衣服怎么自己长了腿,后来去学校扯扯皮也就忘了,再聊起来的时候直接嘻嘻哈哈按田螺姑娘处理。

  哪有什么田螺姑娘?只有一只倒霉傻狗!

  沈无漾脸色微微发白,他不笑的时候,面部线条就显得流畅凌厉,勾起来的眼尾在白色面皮下隐约透出一点瑰艳的红,他看着净玄,“净玄大师,您法力高强经天纬地,您就告诉我,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它?只要能让它别魂飞魄散,咱们观里多少香火我都……”

  净玄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直接压在了沈无漾的嘴唇上,沈无漾眼睛猝然睁大,衬衫衣摆在风中飞扬,耳边声音如梦似幻,“我们避心观,只讲缘分,不谈香火。”

  说完话他便堪堪放手,谁知沈无漾倏然一步上前,一把握了他手腕,笑盈盈道:“净玄大师,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看咱们就挺有缘分的。”

  净玄笑而不语,只拂尘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扫,沈无漾再抬头时,他竟然已往后退了几米,与他之间隔了一个香炉,在香雾最迷蒙的那处地方,他微微勾起了唇。

  “确实是缘分。”他轻声道。

  “可惜我这避心观年久失修,实在没什么宝物能帮你,你得要去寻另一个缘分,在你的周围,有颗碧玉珠,若你在一周内能够找来,那狗尚有一线生机,届时,我便可让你见它最后一面。”

  “记得你说过的话,多做好事,能帮则帮,我言尽于此,这,便是你我的缘分。”

  他声音轻灵飘忽,如同从天上倾来。竟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喜鹊骤然一叫,沈无漾如梦方醒,香炉烟雾缭绕,院内青竹摇晃,大殿巍峨。

  避心观对面正好有家兰州拉面,沈无漾在那里解决了早饭,这才回去办了出院。

  路过萧淮病房的时候,他不禁又探头看了两眼,萧淮人不在,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净玄大师是个好人,直接给了他一场开卷考试,这碧玉珠,他应该是知道上哪找了。

  但开卷考试也只能代表着前期准备环节轻松些许,在考场上杜撰答案时往往比闭卷默写要花费更多的脑细胞,沈无漾脚步不自觉停在萧淮门口,开始思考从萧淮手里弄到珠子的可行性来。

  暴力抢夺,毛毛应该是不愿意看到他进去的。

  重金购买,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人家愿意卖。

  最保险的思路是,俩人混个哥们当当,那么作为朋友借用一下应该没问题,但人与人的信任也需要一点时间,一周可能不太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反正……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借口吗?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沈无漾越想越高兴,又哼起歌来,喜滋滋下了楼。

  萧淮慢慢从柱子后面绕出来,他眼看着沈无漾蹦跳着钻进了楼梯间,转身将手机举到耳边,“车在楼下吗?我很快就下去。”

  他没走楼梯,而是坐了电梯,刚到停车场,就见一辆鲜艳夺目的芭比粉帕加尼风神在他前面绝尘而去。

  副驾驶上沈无漾嬉笑的侧脸一晃而过,萧淮多看了两秒,脸色不是很好地拉开了一旁车门,驾驶位上男人笑吟吟扭过头,“怎么了,你不是也有人接吗?”

  “……回家。”

  帕加尼风神停在一处十字路口,叶砚浓转头对沈无漾说:“商量个事呗,之前那剧本不要了,我就自己来个最美女鬼小视频,咱拍的那一小段,就是你见鬼的那一段,我想放到视频开头,你看行不行?”

  “放呗。”沈无漾无所谓道:“拍都拍了,别白掉下去一回,让大家都来欣赏一下我的盛世美颜,正好你当最美女鬼,我当最帅被害人。”

  “也是。”叶砚浓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说真的,你要是不想考研了,要不要考虑做个直播什么的?像你这种长得不错的搞笑男,这年头最受人喜欢了,保你大火特火。”

  “确实,我也知道我受人喜欢。”沈无漾大言不惭从旁边摸出一袋咪咪,“不过我还是比较想靠才华取胜,好歹也学了点新闻知识,虽然学得不太精,你也知道,我的理想还是希望能帮发不出声的人发点声——”

  沈无漾忽然顿了下,他惊觉自己今天早晨好像就已经达成了这一理想,虽然他替代发声的对象可能不算人了。

  叶砚浓同情地望他一眼,“你的理想可能不太好办,你也知道这年头……”她骤然惊叫起来:“你干什么!”

  叶砚浓在棚顶拿红线拴了面镜子以方便她随时整理仪容,镜子的方向正对着后排挂的紫兔子,沈无漾一眼瞄过,只见镜中薄雾弥漫,呼地吞噬眼前实景,他的瞳孔霎时放大开来。

  空气中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肮脏气味,几头肥猪在前面拱着身体吃食,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

  面黄肌瘦的女人趴在草垛上,枯枝般的双手竭力向前探出,她的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哧”声。沈无漾知道这是假的,是鬼的虚境,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整个灵魂都在跟着这动作一起颤抖,他想:不行!

  再往前一步,他就要彻底被拉进去了。

  女人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干裂的嘴唇上下蠕动:“帮我们,帮帮我们——”

  “咣当!”

  脑袋撞在车窗上的剧痛将他神智瞬间抽回,沈无漾浑身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猫着腰站在车里,叶砚浓双手揪着他头发,正要把他往窗上砸第二下。

  他战术抱头往椅子里一缩,“别!”

  身后喇叭声迭起,叶砚浓大喘了口气,扶上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声音里有惊魂未定的余悸,“你疯了?好端端站起来干什么?叫你跟没听见似的,还要往镜子上磕头!我只能打你了。”

  她旋即发现沈无漾脸色煞白,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力气使大了,声音里就又带了点内疚,“撞傻了?要不要调头回医院看看?”

  “镜子,又是镜子。”沈无漾靠在窗边,喃喃道:“上次在图书馆的东西,它附在镜子上了,只要有镜子的地方,它就都能找过来。”

  然而她最后的那句话,又着了魔似的盘旋在沈无漾脑中。

  她让他帮帮她。

  在图书馆的那次,她说的话也是,让他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