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茫然,神怎么突然同意了?

  关于造物主和造物的问题,是神不能触碰的禁区,路西菲尔十分在意这件事,哪怕那是事实,但这事实就像永远挂不过去的天堑,分隔着他们。

  每每提到,路西菲尔都不高兴。

  神敛了火气,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睛: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您刚刚那是干嘛呢?”路西菲尔平静地问,“捏两个犄角证明自己力气大?”

  “我不喜欢你那身装扮。”神说。

  路西菲尔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写满嘲讽的微笑。

  神伸手,摩挲着路西菲尔的脸,“别生气。”

  路西菲尔打掉他的手,“你想发火就发火,想停战就停战。”剩下的话路西菲尔没有说出口,但用眼睛精准地传达了他的意思:凭什么所有事都由你?

  神心想,作为创世神,自然什么都是他说了算的。

  但这个想法不可避免地又回到路西菲尔十分介怀的问题——身份的天堑。

  神将手抚在路西菲尔的发丝间,黑色的头发渐渐变回金色,他又摸到路西菲尔的翅膀,黑色褪去,圣光六翼重新焕发光彩,他抚上赤红的眼睛,再移开手,熟悉苍青色回来。

  神打量着天使形态的路西菲尔,心里从看到堕天使路西菲尔后的暴躁恼怒终于消弭了,没有堕天,还是他高贵典雅的大天使长。

  神说:“这样就很好。”

  路西菲尔转身就走。

  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路西菲尔懒得看他,“回第八重天。”

  神怔住,“这个点,该睡觉了。还要回第八天做公务么?”

  路西菲尔扯了扯嘴角,讥诮道:“我至高无上的神,您就是养个奴隶,也得允许他晚上睡觉的。”

  神愣了愣,“回第八重天,”神重复,“睡觉?”

  路西菲尔动动胳膊,挣脱神的束缚,“是。”

  神问:“你不住九重天了?”

  “哪敢呢。”路西菲尔漫不经心地理着被神折腾乱的衣袍,“九重天可是至高无上的神的居所,我哪敢住这儿。”

  神扯住他,路西菲尔的脾气一贯如此,今天他但凡敢让路西菲尔走出九重天,以后就甭想让他再回来了。

  路西菲尔甩开。

  “别气。”神说。

  路西菲尔迈开长腿。

  神情急之下快走一步,从路西菲尔身后将他禁锢在怀里,牢牢用胳膊把他锁住,“别气。”

  路西菲尔猝不及防被圈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气笑了,“松开我。”

  神就着这个姿势把路西菲尔带回床上,神转移他的注意力,“还没问你,为什么去地狱了?”

  路西菲尔心想,刚刚他多次试图解释,神完全不想听,这会儿又巴巴地跑来问,有心再怼他两句,但萨麦尔的事事关重大,只好捏着鼻子回:“我预见他要堕天,让米迦勒盯着他,米迦勒告诉我萨麦尔和巴尔私下见面了,我们便追过去了。”

  神目光闪动:“你算到萨麦尔要堕天?”

  路西菲尔观察着神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反应中看他到底预见到这件事没有,“是。”

  神不动声色,“他不敬神,会堕天不意外。”

  神抚摸路西菲尔的脸,“这等小事,以后让米迦勒去就好,你不必亲自跑。地狱中的黑暗力量太浓,去了难免要沾染上,我不喜欢。”

  路西菲尔没回答。

  他还没放弃治理地狱的计划。现在地狱和下三天战争频发,一个重大的原因是地狱贫瘠、没有物资,地狱生灵为了活下去,抢天国的地盘。

  但如果能把地狱治理起来,自给自足了,发动战争的欲望会减小。再将地狱君主换成天使,由天使来治理。战争几乎可以直接消弭。

  下三天能稳定发展。

  当然,比起提倡克制欲望的天国,路西菲尔更喜欢主张放纵欲望的地狱。欲望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大凡君主,都有对外扩张的野心。能将治理范畴扩大,实在很令天使心动。

  治理地狱,路西菲尔势在必行。

  他不可能不去地狱的。

  神对路西菲尔的沉默心知肚明,检查他的手腕,方才自己用劲儿太狠,路西菲尔的手腕上一片红,神摩挲着发红的地方,“疼?”

  路西菲尔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神对着红痕吹了吹,“是我太冲动,没控制好力道,对不住。”

  神力萦绕在路西菲尔的手腕,淡去红痕。

  “以后不会了。”神承诺。

  路西菲尔收回手。

  神沉默良久,一神一天使就这么躺在床上,安安静静。

  久到路西菲尔困到要睡着时,神倏地开口,“路西……”

  “嗯?”

  “假如……”神斟酌措辞,“假如我不是造物主,只是陪伴你长大的大天使,我请求你,不要去地狱,你会放弃么?”

  路西菲尔思索了一番,“我不会像萨麦尔一般堕天的。我是天国的副君,我为天国的发展负责,为天国的子民负责,直到它们不再需要我。”

  他话音一转:“但我仍然坚持将地狱作为治理对象之一,假如你不愿意我亲自去,我可以不去,但作为交换,我需要派遣天使前去,为我完成尽调。”

  神叹息,果然如此,路西菲尔在政治上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想用感情束缚他是不可能的。

  神不再纠结,道:“睡吧。”

  路西菲尔瞥他:“你今天要在床上睡?不去神座?”

  神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将路西菲尔圈在怀里,他才把路西菲尔惹毛,路西菲尔又刚从地狱回来,神只有躺在他身边,感受到他的气息,才能安心。

  路西菲尔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神闭眼太早,错过了路西菲尔的眼神,他神色复杂,像藏了万般心事。

  假使地狱之门的预测未来不一定准确,但神的一切过激反应,都在告诉路西菲尔,是的,你未来要堕天。

  而他正是看到了这一切,所以才不能忍受路西菲尔去地狱,不过看到他装扮撑堕天使就要发雷霆之怒。

  原来他竟是要堕天的。

  想必萨麦尔是随他堕天的,所以神见到萨麦尔想杀掉他。

  路西菲尔满怀心事,未来会堕天的预言让他沉重到喘不过气来,他怎么会堕天呢,就算他和神在政见上有再多的不同,过去十五万年朝夕相处的情分在,他对神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他怎么会选择背弃神?

  除非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

  能是什么事呢?

  路西菲尔漫无边际地想,如果是政治方面,就算神将来认定他不适合治理天国,卸了他的职权,将他圈禁在九重天,从副君沦为阶下囚,他会失望,但不会背弃神的。

  毕竟他的副君来自神的给予,神假如要收走,这也无可厚非。不值当因为这个背弃他。

  路西菲尔神色一凛,除非神伤害到了他的感情?

  比如答应了他的求爱,又和别的天使搅和到一起?

  路西菲尔睁开眼,盯着神,目光中凶意乍现,神如果真的在情感上伤害到他,就算堕天,也得在堕天之间捅神一刀才行。

  神睡梦中搂紧了路西菲尔的腰,将他死死地摁在自己怀里,直到路西菲尔的呼吸喷在他脖颈间,神才放缓了手臂。

  路西菲尔胡思乱想到无聊,悻悻睡去。

  夜半三更,米迦勒偷偷摸摸回了天国,在八重天的传送阵边上张望,犹豫极了。

  神把殿下抓走的时候似乎很生气,他要不要上去救救殿下呢?

  米迦勒的一只脚迈在传送阵中,但是,殿下和神之间的事,说不定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他去万一打扰了呢?

  米迦勒把脚退回来。

  不对,万一神是纯粹地发火呢?殿下脾气也犟,吵起来怎么办?

  米迦勒又把脚踏进传送阵。

  但就算神和殿下吵架,那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事吧,别回头殿下没救出来,反倒叫神想起来自己也偷偷去地狱了,拿自个儿问罪。那就倒了大霉了。

  米迦勒把脚退回来。

  米迦勒双手合十:殿下,我为你祈祷。

  翌日,路西菲尔从睡梦中醒来,床上已经不见神的踪影,神座上也不见他。

  路西菲尔奇怪,神平时都在神座上,轻易不出动。他赤足下床,走在长毛绒地毯上,直到神座附近。

  神座上放着一份公文,路西菲尔拿起来看,是他写的《下三天改革法案》,神一直不同意,但这次封皮上多了两个字。

  路西菲尔缓缓眨了眨眼,那是用神语写的,“同意。”

  路西菲尔茫然,神怎么突然同意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呈给神看,神是从哪找的?

  路西菲尔发呆的时候,神已经来到了土元素的家,把土元素揪起来,“别闲着了,起来造人。我决定了,今天就开始。”

  土元素老眼昏花,颤颤巍巍好一会儿,才对准了神的眼睛,“……啊?”

  “别啊了!”神揪着他往外走,“需要你的时候到了,把土元素的力量给我。”

  “怎么这么突然?”土元素被拽地踉跄。

  神心道,能不急么,路西菲尔要治理下三天,一旦治理有了成效,土元素衰败的速度会加剧,再不造人类来提升土元素的力量就来不及了。

  昨晚的那通对话再次提醒了神,路西菲尔在政治上很有主见。

  梦里路西菲尔被打压,没办法实施自己的理想,想必是憋屈的。现实中总得给他机会的。想留住路西菲尔,起码不能在事业上让他憋屈。

  土元素跌跌撞撞跟神往出走,“怎么,不担心你家小天使将来被人类抢了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