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斯兰特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黑泽暗金色的眼睛里倒影的是自己。这个认知忽然出现在亚斯兰特的脑海中, 。

  “我不知道。”亚斯兰特张了张嘴,诚实地回答道。

  又是这句话。

  黑泽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算了,我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当心灵导师。”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黑泽重新回到了法师塔, 只留下愣愣站在原地的亚斯兰特。

  许久许久之后, 亚斯兰特才小声地抱怨:“这不公平。”

  先生就那么无情地转身离开,可他明明有耐心开导古美女士。

  *

  罗弗星。

  由药监所十人组成的阿斯加德星贸易对接小组在所有测试完成后便解散, 小组成员各自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工作岗位上。

  今天卡拉姆没来上班。

  亚历山大看着隔壁空荡荡的工位,心里滋生出对富家公子的丑恶嫉妒心。

  有钱真好,他也想说请假就请假。

  还没等他感慨完, 光脑上卡拉姆的图标亮起,是一句留言。

  “亚历山大,保持沉默。”

  什么意思?

  留言时间是凌晨五点, 真是个奇怪的时间,卡拉姆故意不睡觉来消遣自己?

  亚历山大刚想回复问个清楚, 办公室的大门“砰”地一下被打开,“亚历山大先生, 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有些事情需要您的协助调查。”

  两名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亚历山大看见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隶属星国安全总局。

  “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事吗?”亚历山大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门口处,哪里有更多的深绿色制服工作人员。

  “很抱歉, 无可奉告。”

  “我收拾一下东西。”亚历山大想把自己的桌面整理好,他的试验记录一向习惯手写, 记录在纸上, 要是被风吹走了, 他回来之后哭都没有地方哭。

  但一节深绿色的袖子挡在了他的面前:“很抱歉,亚历山大先生, 当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您无权再接触任何资料。”

  亚历山大斜眼望去,刚好与调查员铁面无私的眼神对上,忽然,他脑中回想起了卡拉姆对自己的留言。

  ——保持沉默。

  自己现在的处境,好像的确不妙啊。

  亚历山大被从研究院带走,上了飞行器,期间四周都是用合金封闭的空间,使得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

  下车之后也被要求带上全封闭头盔,亚历山大嘲讽:“我还以为被什么星际海盗绑架了。”

  显然,调查员并不会和他做这种口舌之争。

  直到进入询问室。

  头盔被取下,大亮的灯光让他眼中分泌出生理性泪水。

  亚历山大第一时间寻找摄像头的位置,看见亮起正在工作中的红色指示灯心里才缓和了一些,有监控在,料想他们不会太过分。

  亚历山大被安置在了椅子上,右手边是一杯水,而对面是两个他没见过的调查官。他们首先是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待亚历山大检查无误后才开始正式审问。

  两份资料被放在了亚历山大面前。都是用蓝色的硬壳文件夹装订好,文件夹也是药监局最常见的哪一种。

  “亚历山大研究员,这里其中有一份资料是有关阿斯加德星项目,正是出自您的手,请问您能分辨出来吗?”

  亚历山大拿起来,一页页看过去,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左边那一份。

  两个调查员接过文件夹,相互对视一眼,“很抱歉,亚历山大研究员,回答错误。”

  “不可能!”亚历山大立马否认,“我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实验,亲自记录的数值,甚至是亲自整理出来的汇总报告,怎么可能认错。”

  亚历山大一连用了三个“亲自”强调。

  调查员又从他们面前的箱子拿出两份资料,“那关于这两份,你能分辨出吗?”

  亚历山大接过新的两份文件夹打开,脸色大变,接着把两份资料推了回去:“这两份资料被做了假。”

  调查员神色一凛,像发现了什么漏洞,“这两份资料绝对真实。”

  “但我的签名不该在上面!”亚历山大忍住怒气,拿出其中一份资料,“这份才是阿斯加德项目的,按照研究所的规定,每一项测试的最终页都会有我的签名和当日的日期,而每一次修改也应该附上签名和修改日期,但这一份没有!”

  “而另一份,我完全没见过的另一份……”亚历山大冷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签名和修改痕迹会在上面。”

  “那就是证明你记错了。”调查员说。

  “这种诱导性询问没有任何意义,调查员先生们。”亚历山大开始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

  调查员沉默,又拿出两份资料让亚历山大分辨,但仅仅是翻了几页,亚历山大就受不了了。

  第三次的资料,是将两个项目的记录报告混在一起,而他只能忍着愤怒一张张抽出来,将被打乱的资料重新分类。

  直到他取出了不属于这两个项目之间任何一份的一张纸,他彻底爆发了,“这项检测根本不属于这两个项目之间的任何一个。”

  调查员抓到了把柄,“亚历山大先生,既然你说你对另一个项目没有任何印象,那为什么能够判断出这一张纸是多余的、不属于这两个项目之间的任何一份?这就意味着其实这两个项目你都做过,只是记混了,对吗?”

  “去你的王八蛋!”亚历山大忍无可忍地爆粗口,“因为逻辑!逻辑!你给我的两份资料都属于生化检测版块,就这一张纸是理化检测,你是傻子吗!这都分不出来!”

  “亚历山大先生,请您冷静下来,否则我就要对你的精神状态重新做出评估!”

  亚历山大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是怀疑我有精神病?”

  “你有精神病史?”调查员犀利反问。

  亚历山大张嘴又无力地闭上,意识到自己掉入了他们的陷阱。

  这时候,卡拉姆那条留言又重新浮现在眼前——保持沉默。

  亚历山大颓唐地跌坐回椅子上,该死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吗。

  压力山大沉默了许久,直到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复,他才说,“我要申请律师。”

  “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调查员没有再为难他,“我们将会将您的要求反馈给上级。”

  第一天,亚历山大没有见到他的律师。

  第二天,亚历山大也没有见到他的律师。

  第三天……

  直到第四天,他的律师终于来了。

  律师是个中年男人,他的第一句话是:“亚历山大先生,我是受到卡拉姆先生的委托,为您进行辩护的律师。”

  多天的关押以及莫名其妙的逼问让亚历山大失去灵敏的思维:“……什么意思?”

  律师叹了一口气:“亚历山大先生,您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凭借你原来的关系网应该找不到任何律师接手您的案子……我之所以来还是因为卡拉姆少爷,他是罗弗星十大议员里面某一位的小儿子。”

  律师觉得自己说到这里,亚历山大够聪明的话应该想明白了。连十大议员的亲子托关系为他找律师都得到四天后才有人接手,而他自己想自证清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死也要让他死得明白吧。

  亚历山大捏了捏眉心:“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通敌叛国罪。”

  律师为亚历山大讲解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按照阿斯加德星是早晨九点整,但按照罗弗星时间是半夜五点,一封来自阿斯加德星的外交公文被发送到了外交部长的光脑上。也同时被买到了星网热搜榜榜首的位置。

  严厉指责罗弗星外交部长抹黑阿斯加德星形象、盗窃阿斯加德星药剂知识产权的行为。

  指控他们将自己的激素稳定剂、治愈药剂售卖给赛博制药,并且挂在赛博制药名下更名为“诺米尔”药剂和“健康水”进行出售,而将原本赛博制药研发出药剂以阿斯加德星药剂的名义进行发布、出售等行为。

  ——这是一场用心险恶、破坏两国邦交的惊天骗局!

  并要求罗弗星在一周内给阿斯加德星一个说法,公布调查结果。

  而作为这两种药剂的测试者,亚历山大的嫌疑无论怎么看都是最大的。

  亚历山大万万想不到居然是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

  但巨大的荒诞感之下让他丧失了所有语言,最后只有一句:“我是冤枉的。”

  律师怜悯地看着他:“如今重要的并不是真相,是需要给阿斯加德星甚至是赛博制药所在的天辉星一个交代。”

  至于顶罪的那个人是谁,根本无所谓。

  亚历山大喉咙发涩得厉害,许久,才问道:“卡拉姆呢?”

  “卡拉姆是议员的儿子,您不必担心。”

  “啊,果然有钱人就是好啊。”亚历山大颓唐地靠着椅子背,用手遮在眼睛前,挡住那刺眼的灯光。

  “我的每一个步骤都有记录。”亚历山大说道。

  律师没有打断他,任由亚历山大有一句没有一句地为自己辩护。

  “每次一次的取样都有记录。”

  “防爆柜取用药品也有记录。”

  “每一样测试仪器也登记了。”

  ……

  “资料抄送都是用研究院内部的系统,大可以去查有没有备份或者复制外泄。”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这些,都无法证明我的清白吗?”

  律师眼中的怜悯更甚,“您明明知道的,先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