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一早将余怀生踩醒,小小一团脾气却不小,渴了饿了就一直叫,用头蹭着余怀生。

  煎蛋的飘香突然传上二楼,余怀生裹着毯子下楼,小鱼黏他黏的紧,也跟着下楼,圆滚滚一团跌跌撞撞,余怀生叹了声气将小鱼捡起。

  他眼前一片朦胧,揉着眼道:“吴佟,我早上不想吃太油的煎蛋。”

  直至那个背影逐渐清晰,余怀生有些无奈:“你怎么来着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

  萧苒似乎是一早就把家里大扫除收拾了一番,还新添了不少别的用具,她身子一僵,才道:“妈妈也做了水煮蛋,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余怀生气冲冲的将门打开,他拔高了声:“你出去,我不吃你做的饭。”

  萧苒将火关掉,卸掉妆容的她满脸疲态,眼下泛青更明显了些,余怀生注意到她的脖颈还有一圈淤青,十分明显,昨天带着丝巾没有看出来。

  她缠着手轻挽住余怀生:“你吃吧,妈妈走。”

  余怀生看着一桌精心准备好的早餐,牛奶还冒着热气,萧苒也还记得他从不吃面包边,仔细裁剪下来最柔软的一部分都留给了他。

  “你能去哪儿?”余怀生将门紧闭住,他坐下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将餐盘推给她:“我吃不完,你也......”

  萧苒走上前将余怀生招揽入自己的怀抱,她哭的凄楚,清瘦的身形一直颤着:“妈妈太想有个家了,真的经不起折腾了,你爸说走就走,我一个人在那个家,真的好孤独......”

  他欲抬起的手又放下,听见萧苒又道:“和妈妈去美国吧,怀生,妈妈需要你。”

  余怀生推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他低垂下眼,纤长睫毛随着情绪起伏而颤抖着,他攥紧拳:“我不能离开这。”

  他曾以为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余怀生错了,当她站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只会心疼,只会感慨妈妈怎么又老了?

  他的血,他的骨,千丝万缕般向外奔腾,与母亲牵绕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离开?”萧苒有些惶恐,她触摸上脖颈的淤青,接着道:“妈妈打听过了,这个岛上治安不好,学校混混也多,尤其是隔壁那个吴佟!家里还是......”

  砰——一声巨响,将吴佟养着的小黄都惊醒了,隔着一堵墙传来小声犬吠,余怀生将盘子摔碎一地。

  “我不走。”他淡漠开口,冷冷瞥了眼萧苒:“还有,治安不好,混混多,你不也把我甩在这了?”

  余怀生看见窗外一直徘徊着的声音,他抱起受惊的小鱼稍加安慰:“我去上学了,你爱咋咋。”

  他努力打起精气神,收拾好后在门口见到了吴佟,他今天穿的格外齐整,校服雪白,衣领也打理的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瓶热牛奶。

  “阿姨好。”吴佟朝着萧苒九十度鞠躬。

  萧苒点了下头,在外她还是摆着自己贵妇人的架子,她看见门口摆着一排玻璃瓶,有些疑惑:“怀生,你不是说这个牌子的牛奶最难喝吗?”

  她走上前整理起余怀生的衣领,拍了下他的肩头:“妈妈晚上给你做补汤和清粥火锅,不许像昨天一样野到半夜还不回家。”

  “牛奶我给你定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嗯,知道了。”余怀生有些抗拒,向后退一步,他坐上吴佟的后座:“我们走。”

  他的眼掠过吴佟时,那绯红的耳尖,因攥紧瓶身而泛白的指尖尽落入他的眼底,窘迫又慌乱,吴佟将牛奶瓶塞进自己包里,他微微欠身:“那阿姨,我们就先走了。”

  吴佟罕见得沉默起来,到校门口后余怀生蹦跶下车,他摊出手:“我要喝!”

  “凉了,对胃不好。”他揉了揉余怀生的头。

  什么嘛......明明还是热乎的。

  余怀生是真的很讨厌这个牌子牛奶的腥味,可他也是真的不想辜负吴佟每天大清早去买的心意。

  他执拗至极,打开吴佟背包把牛奶瓶掏出来一股脑喝完,喝的实在是太快,他咳得厉害,空荡荡的瓶子被举起摆在吴佟面前。

  “你送的,我都喜欢。”

  “明天我还要。”

  余怀生活了十七年,破天荒头一回去照顾别人的敏感。

  吴佟无言,他抱着余怀生了许久,他们像两块勉强拼凑起的圆镜,经不起任何冲击。

  余怀生突然心生了个可怕的想法。

  他们会分开吗?

  萧苒在那天余怀生强硬回绝后再不提回美国的事情,她温柔又耐心,将余怀生的生活照料的细致入微。

  他们像是回到了过去,到底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余怀生尽力让自己不去计较被抛弃的事情,他的态度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做了一桌菜,摆盘精致,用料十足,萧苒朝着二楼喊:“怀生,去叫一下吴佟和他姥姥。”

  “真的!?”余怀生咧着嘴笑。

  萧苒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我听街坊邻居说他们照顾你了好久,回请一顿也是应该的。”

  余怀生听见她说这话立马窜了出去,像只兔子。

  他走到吴佟房间,探头探脑:“吴佟?”

  “嗯?你来啦。”吴佟闷着被子,无精打采的。

  “我妈要见你!”

  那人闷在被窝里几乎是一瞬间的弹了起来,一头碎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余怀生。

  “真真真真真的?”

  “是是是是是的。”余怀生学着吴佟结巴,他拽着吴佟朝楼下走。

  “等一下!”吴佟翻箱倒柜,压箱底掏出一件花卫衣,又掏出一件花裤衩。

  余怀生看着那五颜六色拼凑在一起的丑衣服,他蹙紧眉:“你别说你要穿这一身。”

  “穿着不精神吗?看着喜气,长辈应该会喜欢吧?”吴佟板正张脸,拿着那两件花衣服在身上比划。

  也难怪了,给余怀生买的书包都能是五彩斑斓小碎花的。

  余怀生叹了声气,在他衣柜里翻出件白色卫衣甩过去:“这套。”

  “你等等我,我去冲个澡。”

  墨迹鬼......余怀生坐在床上,他翻起吴佟的歌词手稿。

  “我爱的人像只猫......”

  “生命所有转折,需要你认可。”余怀生小声默念着,手稿上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了余怀生独家打造的情书。

  少年热烈又纯粹的爱意扑面而来,看了没五分钟,这些词看的他脸越来越红,咔——浴室门响。

  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吴佟懒洋洋地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他只下身裹着浴巾就出来了,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在胸肌上,蜿蜒性感的人鱼线腰右侧有一粒小痣,蓬勃而来的野性与朝气朝着余怀生涌去。

  “盯着我看干嘛?”吴佟笑。

  他别开眼,将衣服甩到吴佟身上:“你穿好衣服。”

  余怀生的心乱作一团,他早就知道吴佟体格比他大出不少,直观近距离的看下来更是觉得了不得。

  “你给我擦头发。”吴佟和耍赖一般,他环抱住余怀生架在腰间,坐在床上将头埋入他的怀中蹭了蹭。

  “抱太紧......了。”余怀生的腰肢被紧紧环住酸痛的很。

  “抱一抱嘛,这几天每天都偷偷摸摸的。”

  “特别想你。”吴小狗又蹭了蹭余怀生,湿发在余怀生身上都快蹭干了。

  “黏人精......”余怀生嘀咕着,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用毛巾擦着发丝,香味萦绕在他鼻尖钻入肺腑,好似一团火焰,那双手把住他的腰,肆意揉捏着。

  “擦......擦干了。”

  “走吧。”余怀生闷红着脸下楼,那个房间多待一秒都燥热的紧。

  吴佟像个无赖,他勾着唇调笑:“余小宝,你羞什么羞。”

  余怀生气恼极了,吴佟那是单纯让他擦头发吗?

  “我讨厌你!”他在楼下喊着。

  萧苒在门口张望,她很热心肠,招揽着吴姥姥坐下,给她盛了碗汤:“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怀生的照顾。”

  “都是些小事情,怀生娃娃懂事,乖巧,我们街里街坊都说他是个好娃娃。”

  “哪里,他在北京那时候也皮着呢,这次就当来历练半年了,吃吃苦,也改改他那脾气。”萧苒给余怀生夹了块肉,她笑起如沐春风。

  “我也知道你们家里情况不易,这是一点心意。”

  萧苒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交给吴姥姥,红色钞票十分扎眼。

  吴佟放下筷子,桌下那只手紧紧挽住他:“他没有吃苦。”

  “他也不需要改脾气。”吴佟将那厚厚一叠钞票还了回去。

  “是啊,怀生娃娃性格这么好,不用改的。”吴姥姥笑道。

  萧苒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她看着吴佟笑道:“可是我怎么听街坊邻居说之前怀生让吴佟干什么都要给钱的。”

  她皮笑肉不笑,没有深度了解便对吴佟家里打上了标签。

  “你们家庭条件也不好,一点吃的用的问怀生要钱是很正常的事情,这钱还是收下的好,我也不想让怀生欠谁的。”

  吴姥姥面色越来越僵,她佝偻着身站起来:“谢谢你的招待。”

  她深深看了眼萧苒接着道:“怀生是个好娃娃,为人父母的还是多瞧瞧孩子想要的是什么。”

  “佟佟,你出来。”

  一场饭局不欢而散,余怀生正想发火,吴佟跟着吴姥姥出去没几分钟,庭院中传来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你怎么能收怀生的钱!”吴姥姥是被气急了,她才上手。

  余怀生看着吴姥姥进了屋才奔了出去,看见那个身影坐在路边,头顶悬挂着的明月也没有照亮他眼底分毫。

  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牵住他的手,以一种脆弱又卑微的姿态,吴佟将脸埋入余怀生的掌心里。

  “我和你好,喜欢你,不是为了钱。”他的声颤得厉害,脸边微微肿起,吴姥姥打得力度不小。

  “我只是想对自己喜欢的人好。”

  吴佟抬头,乌黑的眸挂满了泪珠,只需要余怀生轻抚一下便立马滚落出眼眶:“真的。”

  “我什么都不要。”

  他小心翼翼极了,生怕余怀生不信,又攥着那只手更紧了些。

  “我知道的。”

  吴佟总说余怀生像块玻璃,摆在任何一处时都可以安然无恙,但只要捧起就不能轻易放下,会碎。

  可余怀生觉得吴佟才是那块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玻璃。

  言语就那样轻而易举在吴佟的自尊心上划出一道血口,余怀生手足无措,在这初春,鼓浪屿居然飘下了一场小雪,雪花坠在身上片刻便无影无踪。

  他蹲下身,捧住吴佟的手,平静的注视着:“吴佟。”

  “嗯。”

  余怀生轻吻上吴佟的掌心,他垂下眼眸,无比虔诚。

  “我们以后结婚吧。”

  十七岁的余怀生不够勇敢,但他被这汹涌到无法安置的感情一步一步朝前推去,心甘情愿许下承诺。

  “好。”吴佟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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