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网>游戏竞技>NPC已上钩>第105章 南山墓地

  南山墓地,AM 00:00,雪纷扬而至,不消片刻便将墓地铺上一层银白,坐落在山丘上的墓碑也因此一个个穿上了白衣,远看像堆了满山的雪人,只是排列太过整齐。石阶,便道,空地,草坪也全都因为这场雪而变得难以分辨,俱是白蒙蒙一片,就连高空的孤月都在这场雪的映衬下显得晦败了。这本是一幅挺有意境的画面,但一串毫无意义的噪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从远处踽踽行来,约是个老年人,步履十分轻健,似乎全没把脚下的积雪放在眼里,他腰间别着串钥匙,随着行走发出清脆的声响,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播放机,噪音便是从此传出,不知道老人原本播放的是什么,但现在不知是因为缺电还是讯号无法覆盖,喇叭里只有嘈杂刺耳的忙音。

  宋斯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里,望着即将行到近处的老人,随口调侃道:“我就不明白,老刘头为什么要把音量开这么大,幸亏不是真雪,不然我都担心要雪崩。”

  “为了壮胆啊。”钟浪坐在他的身侧,一身暗夜骑士的黑色劲装。

  再铁血的汉子,一天巡视两次墓地,其中一次还是晚上十二点,难免会有打怵的时候,何况是老刘头这样将近七十岁的老人。

  “他没有子女吗?”眼看老人逐渐走近,宋斯文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钟浪无所谓的抠弄着银质的弹弓,时而拿起来朝远处瞄准:“不知道,我原来也没来过这里。”

  宋斯文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这里是公墓,虽然钟浪现在被困在此处,但在这些变故之前,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来墓地了解一个守墓的老人。

  老刘头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但却视他们如无物,目不斜视的沿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因为钟浪的缘故,宋斯文也留在了这里,这里很静,也很寂寞,但还好,他一向不热爱集体生活,墓园里的景象日日如出一辙,一天里要经历好几个季节,早上是春天,风轻日暖,鸟语啁啾,山丘上会开出压根就没种过的各色鲜花;中午是夏日的雨季,一场暴雨还裹夹着冰雹,将鲜花和晴日无情打散;下午是秋天,寒风瑟瑟,草木凋零;而夜晚,就是此刻,每天晚上十二点定时落下的雪,是亘古不变的绝美景色,只有这种时刻,这片被游戏污染的墓地才露出它应有的圣洁和静谧。

  宋斯文喜欢在这时候和钟浪一起看雪,他们已经看了三十五天,每天同样的时间,老刘头都会提着他呱噪的播放机淡定的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连他具体的名字都不清楚,但却知道他的左腿有点不利落,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他就像每天夜里必然降落的这场雪一样,一早一晚,巡山一圈,雷打不动,老刘头和现在城市里大多数人一样,变成了类npc的状态——从未接触过荣耀大陆的人会变得像游戏里的npc一样,用最低的耗能维持每天最基本的运作,制式化的延续做着当3.0版本降临那一刻他正在做的事——2035年1月1日上午十点,也是老刘头白天巡山的时间。

  老人走到山丘的拐弯处逐渐不见,钟浪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腕,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宋斯文看在眼里却觉得眼眶一阵酸热。

  嘴上却很平静:“又要开始了吗?不等雪停?”

  钟浪眉头微皱:“你也知道这不是真雪。”他一面说一面活动脖子,他坳手腕和手指的力量很大,却没发出骨骼擦碰的声响,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些热身动作,他只是保留了曾经的习惯,下意识为之罢了,就像每当宋斯文说起一些令人心跳的骚话时他会紧紧按住胸口一样——虽然他再也不会被心脏累的疾病困扰,但这些习惯动作都是刻在灵魂里的,就像一个高度近视患者做完矫正视力手术后也会时不时扶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框似的。

  “我再去打一轮,快升级了!”说着,他拎出一把银色的弯刀猫似的窜了出去。

  因为从小身体孱弱,钟浪从不敢进行过于剧烈的运动,在荣耀大陆的游戏世界里厮杀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这次异变虽然把他变得不伦不类,但也剥去了他的病壳子,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享受奔跑、跃动和厮杀了。

  他这条命是捡来的,他不敢懈怠。

  如果游戏降临现实是一个必然,那他这副非人的身躯只有通过不断升级才能完善。

  一身黑衣的少年跳到雪地上,像一张宣纸乍然落了一个墨点,这墨点还是活的,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上肆意挥毫。

  宋斯文:“我陪你。”

  他的职业是独行侠,近身格斗王者,和钟浪一身黑色甲胄不同,独行侠的装备更轻盈灵活,他站起身,正巧一阵风吹过,他银灰色的斗篷像烟雾一般飘扬,他面朝雪地,心不在焉的整理手上的拳套,目光却定在钟浪身上。

  雪依然纷纷扬扬的落下,钟浪的脸衬着一袭黑衣,因为常年不见日光,皮肤显出脆弱的苍白和细腻,像一朵凄寒的白梅,他下巴尖巧,鼻锋挺拔,下颌骨却过于嶙峋,这是少年独有的青涩棱角,同时也是病态的特征。

  宋斯杨不无惋惜的想:真可惜,他再也不会长胖了。

  钟浪是死过一次的,急性心肌炎,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怎样,世界游戏化之后,原本躺在冰冷墓地的他居然活了过来。

  其实疑问有很多,既然他已经死了,又怎会一个人躺在墓地?连棺椁都没有?

  他现在到底算什么?

  反正不算人类,因为他已经听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甚至,他怀疑现在这副身躯也不是原来那副。

  他在墓地里可以自由活动,可以打怪升级,每升一级,身体就更灵便,更强健,但他却无法离开这里,他曾试着回到不远的自家小区,但只待上十分钟就感觉呼吸困难,头晕目眩,有点像高原缺氧反应。

  他觉得他的小姨应该知道一些什么,毕竟在他弥留之际,身边只有小姨这一位亲人。

  但宋斯文先后去找过钟雅几次,对方已经完全npc化了,重复的话语不外乎哭叹小浪命苦,以及自怨自艾,怪自己没照顾好孩子。

  得过且过,宋斯文和钟浪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这么告诉自己。

  墓地盛产幽冥属性的怪,同时也大概率爆出克制幽冥属性的武器和防具,又没人争抢,在这里打怪厮杀升级效果拔群。

  两人在雪中打了一波雪夜枭,钟浪升级了,雪也停了,满山满谷的银白瞬间消失无踪,连化雪的经过都没有,一切就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也应证了钟浪的那句“又不是真雪”,山丘还是那个山丘,墓碑也依旧寂寥,两人坐过的亭子没了白色的华盖,露出原本残败的朱红颜色。

  宋斯文对这样的变化早就习惯,他因为方才的运动出了一层汗,两颊也带上一丝薄红,钟浪身上代表升级的金光缓缓散开,他露出欣喜的神情,调出后台数据查阅自己现在的各项数值。

  “开心?”宋斯文察言观色。

  “嗯,”钟浪眼睛亮晶晶的,“果然各项参数都提高了,我感觉好极了。我要再等一波怪,试试攻击力,如果你觉得累的话可以先回去——”

  宋斯文:“小浪,你其实不必练级这么拼命的……我觉得你有些强迫自己了,人生不是只有升级,像刚才那样并肩赏雪聊聊天不是也很好?”

  “不拼命,就没命。”钟浪打断他:“我和你不一样,人生……我哪里有什么人生,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游戏给的,升级就是眼前的一道线,跨过这道线还有下一道线。”

  宋斯文:“可游戏里也不是只有升级啊。”

  钟浪奇怪的看向他:“还有什么?你别忘了你在游戏里的绰号,杀人王塞斯居然告诉我游戏里不止有升级。”

  宋斯文一滞:“比如,我们还可以……”

  钟浪脸色苍白:“比如看风景?除了这片墓地,我还能去哪?看来系统对我还不错,虽然把我圈在这片坟地里,还给我造了四季的景儿。”

  “抱歉,是我说话前没考虑周全。”宋斯文去拉钟浪的手,“如果你不累的话,我再陪你刷一波怪……小浪?”

  钟浪没有回答,宋斯文看过去,只见后者眼中现出茫然的神色,肢体语言也渐趋僵硬。

  “钟浪?”宋斯文再次唤道。

  钟浪闻声转过脸来,看向宋斯文的神情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用力抽出被对方握着的手,却因为用力过大而脚下踉跄着摔坐在地,他现在的神情除了茫然以外还多了一份恐惧。

  “……”宋斯文的心沉了下去。

  常年卧床的病人病愈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复健,肌肉和神经都需要大量的锻炼,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自如的行走坐卧,否则就会出现这种无法控制自己肌体的情形。

  就像钟浪现在的样子。

  但是明明一刻钟前他还兴冲冲的挥舞弯刀,像上阵杀敌的小将军一样,刀光所及之处妖孽顿消。

  已经是第三回 了,宋斯文心里默数,两天来的第三回。

  毫无预兆的,钟浪会突然变得失控,不认识自己,也不了解现在的处境,他会露出自己从没见过的脆弱神情,同时一语不发,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他又会回复正常,就像午夜的雪一样,倏然而至,倏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