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网>都市异能>【】暗之书>第一章 达卡芙(5)

更新时间2013-6-12 12:24:27 字数:4459

 一片昏暗的背景色之中,黑衣的剑者单手撑剑,坐在天窗透入的那束暗黄色阳光中冥思。光芒在剑刃浅蓝色的金属上反射,轨迹有如永恒的存在岿然不动。四周寂然无声,甚至连无处不在的虫蚁都无迹可寻;近乎封闭的空间之中只有平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两个。

  “啊……”

  男人手边的棉絮堆里传出了这样一个幼小的声音,而剑者的神思似乎也被它扰乱了。他叹口气停止了冥想,用手指触了触婴儿的面孔,而孩子也配合地哭了起来。

  “万能的光明之父啊,请赐予我启示。这份罪孽我该如何洗清?”

  回答他的只有婴儿“嗯嗯啊啊”的啼哭声。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母亲身边。这份责任过于重大,她无力承担。”

  很明显,不论是谁,剑术与照顾婴儿的技术都未必成正比。他花了十几分钟才算是把婴儿草草喂饱。如果是别的孩子恐怕早就被他的粗手粗脚弄得不耐烦了,不过这个小女孩——露妮-怀特迈恩,却对这个略显苍老的男人显示出了特别的耐心。

  一老一小对视良久,男人忽而长叹一声。

  为什么你的眼睛竟能如此澄澈,男人想。甚至会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这就是你的力量么?

  “啊,啊。”孩子忽而高兴起来,不再理会男人的表情,而是伸出稚嫩的小手向黑暗中的某处一抓一抓。男人警觉地转身,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点点细微的波动,单手提起了长剑。

  “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请现身吧。”

  剑者中气十足的喊话并没得到什么回应,不过他是断然不会天真地相信方才的扰动只是幻觉的。略一凝神,剑者把剑锋指向另一处阴影,目光灼灼。

  “出来吧。”

  “真扫兴。”赏金猎人从金属板墙后绕出来,把依然人事不省的女子放在墙脚边。“如果不是带着她,你绝对不可能发现我。”

  “维尔-建金斯!”纵然极力压抑,剑者的声音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感情波动而低暗沙哑。“你这个渣滓,还没有因你的恶行而得到制裁么?”

  “果然是你。先从手无寸铁的母亲手中把孩子抢走,然后又背叛雇主把这个孩子偷走。我很好奇这是为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你那可笑的正义,莱恩将军?”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论正义,恶棍。”

  “省省吧,瑞德尔-莱恩。”赏金猎人按住刀鞘,满面鄙夷之色。“至少就这件事来说,你也是个混蛋。自从你到达卡芙做赏金猎人开始,我们就是一样的人了。”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这个恶魔的帮凶付出代价,我绝对不会踏上这个肮脏的地方半步。”

  “但你最终还是没做到。”

  “这次,你休想逃掉!”

  赏金猎人把右手的两根手指放在三把刀中中等大小那把的刀柄上,弹了两下,握紧。剑者手持双手重剑略一凝气,间不容发的瞬间,锋刃已划出一道如飞鸟滑翔起飞的弧线,挟着摄人心魄的风啸袭向对手的胸膛!

  “噢。”

  这个简短的语气词还未在空气中扩散开去,赏金猎人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散;双手重剑在最后一刻失去了目标,澎湃的剑气重重击打在地面上,卷起一股小范围的狂飙。

  被这阵锐利如刀的气流一激,在一边意识不清的女子却悠悠醒转。她先是茫然地看着恶斗在一起的两个男人,随即想起什么,顿时眉头紧皱,惶惶四顾。但是当她发现房间对面光束旁边的婴孩时,所有的茫然与仓惶都瞬间转为一声惊喜交集的尖叫。

  “露妮!”

  这声音让剑者的心绪不由一乱,手中重剑慢了一拍,再次被赏金猎人鬼魅般的身法远远甩开。维尔的武器不过是一把二尺余长的短刀,虽然正面无法与那把双手重剑相抗,但却胜在轻捷,剑者的武器也从未沾到过他的衣角。

  “瑞德尔,这已经不是当年了。”一边躲闪着剑者的攻击,赏金猎人一边揶揄着对手。“你现在会为了赏金去劫夺女人和孩子,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那是个骗局!”剑者面孔扭曲,吼声压抑。“瓦尔基莉的祭司们,我就是因为相信他们才会犯下这错误!”

  “想说你是被骗的?”赏金猎人用短刀轻轻一格,双手剑略微偏了一个角度。“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你我都知道,你已经没法回到两年前了,光明裁决的前将军,瑞德尔殿下。”

  “的确不一样。”剑者收回武器,略微喘息。“我现在的生命只为了杀掉你而存在。现在……感受我的怒火吧,黑暗中的蛆虫!”

  吼出这咒语般的一句,瑞德尔手中的长剑上骤然有淡蓝的火花燃烧膨胀,霎时覆盖了整个剑身,重剑的光芒顿时有如神裁的利刃般让人无法逼视!

  随着一记凌厉的横斩,火焰猛然暴涨燃烧,赏金猎人从容不迫地避开,却突然瞳孔一缩!原来莎多尔却一直等在一边,刚刚趁着两人武器短暂停歇的空间扑向自己的孩子,此时背后刚好暴露在剑者的锋刃之下!

  重重一声沉闷的震响,女子只觉背后被人重击,她的身体在金属的震鸣中猛然前扑!纵然身体躲过了剑锋,她的衣角还是被重剑沾到,淡蓝色的炽焰迅速向上蔓延,却被赏金猎人一刀斩断;那截着火的衣料就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般被他用短刀挑起,逐渐燃成灰烬。

  “没想到我能格住你的剑吧。为了杀我甚至连无辜者都不放过,这就是你的正义,嗯?”

  剑者双目尽赤,再次怒吼一声攻上前来,重剑的速度忽而快了数倍,几乎被舞成了一团模糊的淡蓝色光影罩向对方!赏金猎人不敢怠慢,全力应敌;至于另一边,莎多尔紧紧把孩子保护在怀,内容复杂的目光一刻不离维尔的面孔。

  拆了十几招,剑者的体力明显下降了不少,重剑凌厉的剑势也随之一缓;就在他气息不继的一瞬,赏金猎人突然用短刀压住剑刃,身形倏忽出现在他背后!重剑有灵性般向后横扫,短刀却如一道暗红的闪电般突出,一缕金灰色的头发就由剑者耳后断离,飘然落地。趁着对手惊愕的瞬间,维尔再次迅速绕到他身后狠狠一脚,剑者几个踉跄稳住身形,赏金猎人却已在十码开外,稳稳从背后抽出枪,瞄准。

  剑者很清楚这种武器的威力,并不打算给对手足够的时间,何况这么短的距离,一个冲锋就已经足够!

  让过瞄准区了!

  重剑挟着翻卷的气流横扫,即将得手的喜悦让瑞德尔将军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枪械无法瞄准,只要一剑!

  枪响了。

  耳边还残留着火药震响的嗡鸣,剑者摇摇头,却无法让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起来。剑在手中似乎也不太听话,总是一沉一沉地往地面坠去。

  有什么不对……似乎没有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嗡鸣声。

  “麻醉气雾,一个朋友配出的新货。”赏金猎人耸耸肩,捏着鼻子解释。“不过我改善了一下用法。”

  “该……该死……”

  “我倒是很好奇,瓦尔基莉的祭司们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骗倒你,而不是被你砍爆头。”

  “你……不能……带走她……”

  “为了崭新的世界?”维尔翻个白眼,嘲弄地学舌。“真不该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顽固的家伙。”

  “你会……后悔的……不能把她交给……”

  “嗯?”赏金猎人总算有了点兴趣,可对方却已神志不清了。再强的信念也抵挡不住麻醉剂的效用,剑者双眼一翻,很没面子地流着口水仰倒在地。

  “噢。”

  厌恶地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赏金猎人有些懊丧地转向正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母女俩。

  “怀特迈恩小姐?我为我至今的冒犯道歉,不过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似乎应该是领取报酬的时间了。”

  再次看到了女子那近乎杀人的目光,维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只不过是笔交易而已。”

  *

  一天后,腐骨酒酿。

  维尔从房檐上翻下来,习惯性地一脚把门踢开,刚想抬脚向里走却一下子愣住了。

  那个正抱着一个襁褓坐在吧台前,面红耳赤地与老板争论什么的女子,不是莎多尔又是谁?至于老板弗丁,则是一副头痛不已的表情,仿佛遇上了天大的麻烦。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扭头把目光转向他,维尔只觉的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

  “维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欠下了这种风流债,快给我解释清楚,我好做生意!”

  “我想说我不认识她,你相信吗?”

  “得了维尔,人家都找上门了,赶快把她领走随便你怎么办,别在这儿给我添麻烦了。”

  “只不过是个雇主,没有你想的那层关系。”

  在他们两人对话的时候,女子却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脸上浮现了一抹阴谋得逞的淡淡笑意。

  “但她说这孩子是你的。我想你也不会把亲生孩子卖给卢卡斯领主,这么说是这小妮子骗我?”

  “没错。”赏金猎人面无表情,跟女子保持距离坐下。

  “噢。”弗丁厌恶地挥挥手,“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可不想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快把她带走,那小鬼会把我这里弄得一团糟的。”

  “我们走吧。”女子突然说话了。

  “去哪儿。”赏金猎人面部的肌肉有些抽搐。

  “当然是去你家。”

  “为什么?”

  “难道昨天你在领主馆,临走的时候看我那一眼,不是告诉我不管结果如何都可以来找你吗?所以我就来了。”

  “你理解力有些过强了。”

  女子换个姿势轻轻摇着襁褓。“总之我现在身无分文,你不会就这么丢下我们母女不管吧。”

  “我真的会那么干。”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莎多尔忽而一声轻笑。

  “你不会的,维尔。”

  “我是达卡芙的流/氓,无赖,光明的敌人,唯利是图的赏金猎人。”

  “但你是个好人。”

  “啊,好一顶高帽子。我可不敢当,怀特迈恩小姐。”

  说完这句话,赏金猎人转身就走,女子抱起孩子紧随其后。老板则幸灾乐祸地耸耸肩,回头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路跟到达卡芙城外,下水道的入口处,莎多尔才打破了沉默。

  “你想甩开我轻而易举,但我没说错,你是个好人。”

  “或者我是想把你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杀掉呢?”

  “但这儿是你家啊。”莎多尔把目光转向巨大管道侧面一处毫不显眼的红色铭文。

  建金斯。

  赏金猎人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跨入了散发着令人不快气味的宽敞通道中。

  “你是怎么把孩子要回来的?”

  “一个小谎言。”

  “卢卡斯领主可是很痛快地付了我五倍酬金,他很在意这孩子,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躲避瓦尔基莉的追究,此外,他巴不得摆脱露妮。”

  “你这么想?”

  “如果他铁了心要露妮,我的谎言是不会奏效的。”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个妓女,这孩子的父亲不知道是谁,而且我在生下她之前就得了‘那种’病,她或许生下来就被传染了。如果露妮对他很重要,他至多会找个医生为她检查一下身体吧。”

  “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这儿谁都不认识我。况且我现在只剩下露妮了,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

  “你确定要跟我走?我对你的宝贝女儿可不会起什么好影响的。”

  “我还能去哪儿?”女子略微湿润的目光躲开了维尔的眼睛。

  “好吧,我有什么好处?”

  “女佣,雇工,或者……妓女,随你喜欢。反正我现在除了自己和露妮,就一无所有了。”

  赏金猎人沉默一会,吐出一口气:“不许随便乱走,想找我麻烦的人不少。不准抱怨吃住,我知道费伦的祭司有多养尊处优。还有,我让你离开的时候不许多留。”

  “谢谢。”女子屈身行礼,看不出半丝之前的无理取闹与胡搅蛮缠,只有温婉与真诚的感激。“谢谢。”

  “这孩子……”赏金猎人顿了顿,没有回头。“她的父亲是谁?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父亲。”莎多尔的表情一冷。“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还没等赏金猎人再问,女子的声调忽而转为乞求。

  “别问了,求求你。或许以后我会告诉你,但现在别,好吗?”

  维尔皱皱眉,什么都没说,向通道最幽深的岔道中走去。

  女子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追了上去。赏金猎人走得很快,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此刻她或许并没意识到。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并非如她所望是一段平静的日子。不过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不论是怎样的困苦、流离,抑或是尊崇、荣耀,都没什么不同。

  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